疫情传播的混乱话语与“反科学”现象 ——COVID-19疫情期间美国媒体与社会的田野笔记

发稿时间:2020-06-03浏览次数:15

寂静的春天




2020春,我因疫情滞留在美国马萨诸塞州的Cambridge,这座学术小城依查尔斯河而建,与波士顿隔河相望,因哈佛和麻省理工而驰名世界。写作中,我偶尔起身,从公寓窗口望出去,是萧条的哈佛教育学院图书馆、空旷的雷德克利夫学院、安静的洛布戏剧中心(Loeb Drama Center)。远处城市上空不时响起的救护车警报与偶尔街头跑步经过的年轻人。



(2020春,空旷的哈佛雷德克利夫学院,玉兰初绽,空无一人。)



(中午,Brattle街。哈佛教育图书馆和洛布戏剧中心再无往日的喧嚣。)



疫情报道中的末世与呼救




这是疫情爆发后沉郁而荒凉的“末世”场景——也是《纽约时报》四位记者在3月25日写下的绝望警示:“ An ‘Apocalyptic’ Coronavirus Surge” [1]。当日,纽约皇后区Elmhurst医院死亡13人,该院医生Colleen Smith用手机拍摄下的72小时急救室Vlog在YouTube上获得近500万点击。在该视频中,她与同事们身着一般医用手术服、佩戴一次性医用口罩。她手持镜头平静而近乎荒诞地穿过病房和走廊——仿佛在美剧最常见的急救室场景:灯光敞亮、病床整洁、医护尽心尽责、患者平静安详。画面中只有Colleen Smith医生的声音还透露出一丝焦虑和疲倦:缺个人防护(PPE)、缺呼吸机。在监测区的等候队伍太长,疑似患者站得太密……[2]《纽约时报》记者撰文哀叹:末世的来临。

但这——仅是前兆。

                                                                                                                (《纽约时报》3月25日报道)

  

这一个在“自由”、“民主”、“平等”口号下试图征服宇宙的国度,仿佛正在面对一场美国梦信仰的集体崩溃。曾经如信念般追逐的自由,赋予了年轻人在疫情爆发之后坚持聚会狂欢的勇气,以及藐视疫情传播和健康科学知识的愚蠢;曾经驾驭一切理念之上的民主,为忙乱慌张的各州政府与指东打西的中央政府重新建构起一套令世人惊愕的疫情政治学提供了理论支撑:推诿、谩骂、指责、嫁祸、谈判行动并生,中央政府的虚假信息与应急管理瘫痪的现状互存。曾经闪亮如红星般指引美国底层民众拼搏的平等(与人权)在疫情爆发后不堪一击。加州17岁患者被拒治,转院途中身亡。哈佛学生Dennis Magnasco申请检测不断被拒,9日后不得求助网络。德克萨斯某官员声称:老年人愿意放弃生命,为经济建设中的年轻弄潮儿们换取一线生机(grandparents are willing to die for US economy)[3]。《纽约客》的亚裔记者在街边被一位老妇人当面训斥“滚回你自己的国家”。

  

(疫情爆发期间,佛罗里达海滩上狂欢的年轻人享受春假以及停课之乐,无人意识到人群中无症状感染者的存在。)



(周末纽约Domino公园中嗮太阳和野餐的民众试图保持所谓的“Social Distance”。)



(不完整截图:疫情期间,仍然活跃的美国民众流动图,数据截至3月23日。[4])

  




疫情歧视的新常态



 《波士顿环球》的记者问:富人、明星和其他人有啥不同?(Why does it seem the rich and famous get tested for coronavirus while others don’t?)。也许3月27日新闻招待会上特朗普的回答可以满足美国民众对这一问题的好奇,当记者追问“是否需要呼吸机的每一位患者的救治需求都能满足?”总统嘲笑“你是傻白甜吗?(Don’t be a cutie pie)。这随意而答的“可怕之处”(The awfulness of the man in the White House) 并不是这“可怖政策”(terrible policy)所指代的“全部故事”(whole story)(援引《纽约时报》时评原话)。这就是今日美国的新常态,是一个曾经在好莱坞末世寓言中,自我挣扎却幻想拯救世界的超级政权所经历的自我扭曲,也是一幕被民粹主义所摧毁的国家公共健康体系的全线崩溃的场景,更像是虚妄的美国梦式的自由与民主的一次终场演出。


(令人惊愕的年龄歧视自疫情爆发早期就已经存在。)



(《波士顿环球报》报道:COVID-19的检测中隐藏的阶级、经济、种族、年龄歧视,太复杂。)



健康传播的学界反思



作为一位中国的传播学者,令我最惊愕的是:在全球疫情前,危机传播与健康传播的全球性无力和错位协调。在庞杂而令人窒息的英文文献中,关于危机、健康、公共卫生事件的研究犹如过江之鲫,中国学者们积极地为国际学术界贡献自己的研究,加入健康传播研究的国际领域。但在2020年这场疫情中,国际间健康传播研究与协调合作的失败、信息不统一、自说自话的现象却值得深思;中国经验如此醒目突出,应对国际学术环境有所贡献,但被西方意识形态所掌控的学术与传播却寻找抹杀和歪曲中国抗疫成绩的一切可能。这也让我反思,对中国年轻的传媒学子而言,学术话语场的自我建设任重道远,学术自信的重建更需要勇气,才能战胜偏见、敌意和科学话语权的倾轧,立足世界。
健康传播不是关门写论文,而更应该是体制、机制、媒体、民众的多元共振的行动式研究。以中国为例,如果没有一个抗疫目标明确、执行和协调能力强大的中央-地方各级政府-科学研究机构-民众的积极配合与协作,所谓的健康传播研究就是一纸空文。

  



“戴口罩”的(去)科学叙事


比如,“是否戴口罩“——成为今日西方国家健康传播与媒体报道中最为混乱的信息,也每每呈现在全球疫情最令人匪夷所思的分裂主义、种族歧视、和国家污名的非理性场景中。“戴口罩”是健康传播中最为基础的知识与行为改变,但在美国,它却和政府行为、经济模式、公共卫生体系交错纠缠,更成为一则科学与反科学的疫情叙事的混乱展演,其间,公共健康话语权、舆论权的无底限的争夺,民粹主义与反智倾向的信马由缰形成了一幅充满了黑色荒诞主义色彩的健康传播镜像。
是否戴口罩,美国的学者和记者一直是自说自话。因为缺乏“足够的、明显的科学证据”,所以从CDC,到《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的预防建议都是:仅建议患者和疑似患者佩戴口罩。而对医护前线护具严重短缺的问题,白宫记者招待会上,特朗普说道:你可以用围巾啊,围巾实在是好啊(A scarf would be very good.)。3月27日,《纽约时报》终于挣扎着以一种“可能”、“或许”加问号的标题发了一篇新闻稿:“More Americans Should Probably”戴一下口罩?4月3日,CDC终于更新COVID-19抗疫指南,建议民众出门前,以T恤、头巾、非医用口罩等物作为基本护具,以代口罩之用。特朗普回应道:这是建议,你可以听……反正我不会戴。


(白宫疫情通报,特朗普推荐民众以围巾代替口罩。)


(加州帕萨迪纳的居民在厨房中缝制口罩。)

  

“全世界最富有的国家为何没有足够的口罩?”当记者提问时,学者们的回答是“这是美国应对新型冠状病毒疫情的众多荒谬之处当中最令人不安的一个。” [5] 其一,是“美国的资本主义病态”——依附海外低成本而生存,口罩的生产几乎全部在国外;其二,口罩,所依附的是“准时制”(Just-in-Time)供应链, 与厕纸一样,要求以最小的库存满足需求;当你发现老百姓在抢厕纸的时候,口罩早就脱销2个月了。其三,政府公共卫生应急系统中采购与供应链的断裂,2009年H1N1流感期一亿个口罩消耗的库存,之后十年,从未补仓。其四,民粹主义的反华政策驱使,美国医疗机构和药房买不起中国口罩(世界口罩产量的80%)。疫情前期,特朗普政府针对中国口罩加征7.5%关税(疫情爆发后,悄悄改为0%);这意味着买中国口罩不如买韩国口罩,买中国口罩不如请服装厂工人手工缝制(ABC新闻),请游戏设计师打印3D口罩(CBSN新闻)。2019年6月,美国卫生业经销商会副主席琳达·奥乃尔在301加征关税听证会上警告美国政府:关键医疗产品加税将危害美国公共卫生应急能力。一语成谶。CDC更改口罩使用推荐之后,美联社记者走访边远小城的几处药店,连佛罗里达农村小药房(Okeechobee Discount Drugs)都早已售罄许久[6]在全球疫情爆发中,健康传播就不再是健康信息的简单报道,而是一场知识、宣传,行为改变相关,科学、媒体与政府相互联动的国家行为。难道美国学者、政府、媒体不知道?



无处安放的教育公平


而作为一位媒介专业的大学老师,我更觉得惊讶的是,在美国式教育引领全球知识幻想的同时,教育公平在本次疫情中的无能为力。麻省州立大学Timothy Scalona是“Homeless Student,”平时依靠打工、助教、宿管、学费贷款维持大学中的生活与学习。停课和封校意味着他赖以生存的生活费、宿舍、学习空间瞬间消失。在读大学前的八年中,父母带着他和弟弟妹妹们辗转于各汽车旅店。Timothy Scalon的故事也许是励志版的《无耻之徒》——愿美国梦照耀年轻人前行。停课公告发布后,他发文追问:我是去做流浪汉、还是去做流浪汉,还是去做流浪汉[7]——他无处可去。网课对他毫无意义。
大学生之外,更多的是在义务教育保护下的贫穷中小学生。停课的第一天,Cambridge教育系统发出大量的Chrome Book给中小学生,以便于网络授课。这一款由谷歌设计的低端笔记本电脑,可以满足最基本的课堂作业上传、视频观看、在线聊天等网课所需功能。但问题立刻就出现了,在2019年PEW美国数字鸿沟数据中,26%的美国低收入家庭(年家庭收入低于30000美金)没有智能手机,44%没有宽带接入,46%甚至没有“传统台式机”(Traditional Computer)[8]。必须使用谷歌在线系统的Chrome Book。对这些家庭而言,只是一个摆设。学校之后紧急发出邀请,请贫困孩子赶紧申请免费的路由器——希望之后这一情况能略有改变。但10%的Cambrige公立学校的学生,还遭遇到另一个停课后的生存困境——日常可以在学校申请的早餐和免费午餐消失了。教育系统和慈善机构联手,每天中午设立8个免费发餐点,以帮助近1500名贫困城市家庭的儿童。但在疫情爆发前期,很多家长和孩子并没有积极前去领餐。没有了校车提供的便利通勤,对他们来说,领餐也是一件很残酷和耗时耗力的事情。为了鼓励贫困生领餐,Cambridge的公立学校系统甚至搞起了20元零用钱奖励活动。领饭就给钱。在中小学的公立教育体系中,教育公平的日常实践以一种咬牙坚持的态度每日更新着。每每看到发餐服务的志愿者信息,很是感动。对不公平世界中教育公平的抗争也是每一位教育者的梦想,但疫情爆发所激发的失业率席卷美国。短短两周时间里,新增的千万个失业家庭,面对不仅是孩子教育的失去,更可怕的是房贷、车贷、食物和医疗保障的失去。在这个时刻,又有多少记者还记得偶尔写一笔在浪漫的网课想象中无处可去的年轻人。



(对于无处可去的贫穷学生来说,疫情的爆发、学校的停课和宿舍的关闭是另一场更难以面对的灾难。Timothy Scalona是无家可归的大学生,也是这篇文章的作者。)



后记


4月2日,是马萨诸塞州封城的第三个星期。哈佛校长确诊,Cambridge的30个确诊患者中27个来自哈佛;特朗普的真实拥趸Liberty大学的校长罔顾防疫专家的警告,贸然开学,召回1900名疫情期间精力无处释放的大学生,以望向世界彰显美国学术自由的希望之光。未及一周,11位学生确诊,3位送医院急救,8位轻症隔离观察,800名学生慌张逃离。这周,哈佛开始网上授课,而我与国内同学的网课已经是第四周了。在美国亲历疫情的这段时日,我倍感以往学习、研究与认识的肤浅。还记得在我写给同学们的第一封信里,我说,中国的历史,是苦难史、抗争史、胜利史——世界的历史也如是。但从此之后,我对世界的看法却完全改变。
上文中的部分内容,来自我在疫情期间写给中传同学们的一封信;自1月以来,电视学院的老师们轮流给同学们写信,以一天一封的形式和同学们交流。我在此,也把自己在抗疫期间的心得、观察与思考记录下来,整理成一则田野笔记,与大家分享。
真实最有力量,让我们拥有审视世界的眼睛和身为中国人的自豪。谨与各位同学与同侪共勉!
愿青春美好,祖国健康,世界安宁!




(作者:吴炜华,中国传媒大学教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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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Rothfeld, M., Sengupta, S., Goldstein, J., & Rosenthal, B. M. (2020, March 25, 2020). 13 Deaths in a Day: An ‘Apocalyptic’ Coronavirus Surge at an N.Y.C. Hospital. New York Times. Retrieved from https://www.nytimes.com/2020/03/25/nyregion/nyc-coronavirus-hospitals.html.

[2] Smith, C., & The New York Times. (Producer). (2020). ‘People Are Dying’: Battling Coronavirus Inside a N.Y.C. Hospital. Retrieved fro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E68xVXf8Kw.

[3] Rodriguez,Adrianna. (2020, March 24). Texas' lieutenant governor suggests grandparents are willing to die for US economy. Retrieved from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20/03/24/covid-19-texas-official-suggests-elderly-willing-die-economy/2905990001/

[4] Glanz, J., Carey, B., Holder, J., Watkins, D., Valentino-DeVries, J., Rojas, R., & Leather, L. (2020, April 2). Where America Didn’t Stay Home Even as the Virus Spread. The New York Times. Retrieved from https://www.nytimes.com/interactive/2020/04/02/us/coronavirus-social-distancing.html

[5] Manjoo,Farhad. (2020). How the World’s Richest Country Ran Out of a 75-Cent Face Mask. The New York Times. Retrieved from https://www.nytimes.com/2020/03/25/opinion/coronavirus-face-mask.html

[6] Tucker, E. (2020). Face masks recommended, though Trump says he won’t wear one. Retrieved from https://apnews.com/227fa2d005b3923157b9eb736c12e6c5

[7] When colleges close, what happens to homeless students? (2020). The Boston Globe. Retrieved from https://www.bostonglobe.com/2020/03/13/opinion/when-colleges-close-what-happens-homeless-students/

[8] Pew Research Center. (2019). Digital Divide. Retrieved from https://www.pewresearch.org/topics/digital-div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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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吴炜华,香港城市大学博士,纽约大学博士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富布赖特学者,教育部新世纪人才,全国广播电视“百优理论人才”,中国传媒大学电视学院教授,博导,编辑出版学系主任。研究领域包括视听新媒体、媒体融合与传播、青年及网络文化、动漫及游戏等。多篇英文论文发表于国际SSCI及AHCI期刊,聚焦于互联网信息,中国本土游戏、网络动漫及网络文化等现象,出版有专著《视觉叙事的文化笔记》(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译著《新媒体批判导论》(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及英文专著Chinese Animation, Creative Industries, and Digital Culture(英国罗特里奇出版社)等。